領先的人打的是另一種仗。
泛藍那一年沒有主打議題,也沒有辦大規模的造勢。他們做的是把票一張一張數回來:外省票要鞏固,軍公教系統要串起來,農漁會的樁腳、地方派系的頭人,一個一個拜訪過去。這是這個黨做了幾十年的事,做得很熟。組織像水管,鋪好了,水就會到。
政見那邊也備得整齊。經濟主張請了五位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背書,名字列出來,一個比一個響。
那份名單很有說服力。只是它說服的是報紙的社論版,不是廟口。
十月底,陳水扁出國。名義上是去巴拿馬參加人家建國一百年的慶典,去程過境紐約,回程過境阿拉斯加。全程七天。
台美沒有邦交,中華民國的總統不能正式訪問美國,只能用過境這個名目——這是唯一的管道,所有人都知道。而在台灣還有一條沒有人明說的規矩:要選總統的人,都得去美國走一趟。那不叫出訪,那叫面試。
所以誰都清楚選前這一趟的份量。
過完那個月,數字開始動了。動得很慢,一個星期少半點、一點。單週的報表上看不出什麼。
那一趟他去了紐約。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一點,專機落在甘迺迪機場。美國國務院給了禮遇通關,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夏馨到機場接他。
他下了飛機,警車開道,車隊沒有先去旅館,直接開到曼哈頓上城東八十四街。
宋美齡八天前死在那裡。
陳水扁進了那棟房子,代表中華民國政府向蔣夫人的家屬頒贈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和褒揚令。他出來以後對記者說,這是他第一次以總統的身分,親手頒發中華民國的國旗和褒揚令。
一個民進黨籍的總統,站在蔣介石遺孀的靈前,手裡捧著那面旗。
當天晚上,他領國際人權獎。他後來寫,上台的那一刻,內心的激動很難用言辭形容;那一刻他們已經等待許久,不只是對他個人,對兩千三百萬人也一樣。
要理解那句話為什麼不是客套,得先知道前兩次過境是什麼樣子。
民國八十九年八月,第一次。專機降落洛杉磯,柯林頓的空軍一號恰巧就停在旁邊——那個人是來出席民主黨全代會的。他在書裡寫,兩架專機近在咫尺,可是我們之間的距離那麼遙遠。
那一次他被關在旅館裡,不能走出大門一步。鄉親和僑領要見他,限十五個人,而且不能讓記者知道。美方設限的對象裡,還包括他們自己的國會議員。
加州選出來的眾議員羅拉巴克還是來了。正門進不來,身材高大的他繞著走那條狹窄的廚房通道,美方的人一路試圖阻擋、不准他們交談。兩個人見了面,抱了一下。
他給那一節下的標題是:我曾被關在旅館裡面。
第二次是隔年五月,首度過境紐約。那一天眾議院有一整天的表決,十幾位眾議員把議程跑完,聯袂搭專機趕到紐約,抵達已經晚上十點多;見完面再搭機趕回華府,回到的時候是隔天清晨四點。
規矩鬆了一點,但也只有一點。第一次美方說國會議員形同官方,不可以接觸;第二次改口說國會議員是民意代表,不代表官方。第一次他被禁足,不能走進人群;第二次准他遠遠地看、揮揮手,不可以有直接接觸。
那天他推著吳淑珍的輪椅,往站在對街的支持群眾走過去。
走到路中央,就被迫折返。
美方給的理由是人身安全——紐約高樓林立,不確定的危險點太多。可是回程過境休士頓,休士頓沒有那樣的環境,他跟鄉親的互動一樣被禁止。
從洛杉磯那個旅館算起,三年之後,他站到了紐約的台上。
那個獎在泛藍的算盤上不值一票。它確實也沒有換來任何一個國家的承認,沒有換來一張邦交國的名單。可是它換到了別的東西——它讓一批本來覺得「我們什麼都不是」的人,覺得自己不是什麼都不是。
那不是外交成績。那是體溫。
泛藍不是沒有反應。十一月四日上午,親民黨立法院黨團就開了記者會。
總召周錫瑋說,陳水扁這一趟接受美國軍火商高規格的款待,和紐約華僑共乘遊船笙歌夜航,除了爭取到一個「名實不符」的人權獎、軍火商的熱情禮遇,還替台灣人民爭取到了什麼?
然後他把話拉回地上。
台灣加入世貿之後,美國稻米壓境,穀賤傷農。那一年第二期的濕穀,一台斤不到六塊錢——幾乎只等於一顆茶葉蛋,四斤稻穀還換不到一包長壽煙。每種一公頃稻田要賠兩萬六千元。而農民要在十一月二十三日上街。
他還問了軍購:美國既然是我們最好的朋友,為什麼不賣最好的武器給我們?
最後他說,做為總統要真心關心農民國民,應該展現中華民國的尊嚴,而不是炫耀個人的虛榮。
說這話的時候,那個被指責的人剛剛在紐約,親手把中華民國的國旗交到蔣夫人家屬的手上。
那場記者會裡的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稻穀的價錢是真的,茶葉蛋是真的,兩萬六千元是真的。
而在一千兩百公里外的紐約,有一個人站在台上,說這一刻我們已經等待許久。
一顆茶葉蛋對上一個獎。
輸的是茶葉蛋。
而那個上台領獎的人,是從底層走上來的。
台南官田,佃農的兒子。父親失業過,家裡的生計難以維持。台南一中,台大法律系,兩次都是第一名畢業;大學三年級考律師高考,也是第一名。
他自己寫過一句話:我常回憶童年,始終認為貧窮是上天給我最好的禮物。因為貧窮,讓我在人生逆境中,不斷保持一顆永不放棄的心。
他還寫,每次碰到挫折,小時候出身佃農家庭那種在逆境中成長、在困頓中奮鬥的感覺,總會一一浮上心頭。
連戰的名字是他沒見過面的祖父取的,那個祖父寫了《臺灣通史》,他的路是一個又一個的安排。宋楚瑜的路是他自己一個鄉鎮一個鄉鎮跑出來的,跑了三百零九個,跑到記不得女兒的生日。
陳水扁的路,是他家裡沒有東西可以給他。
三個人站在同一場選舉裡。政見兩邊都有一疊,泛藍那邊還請了五個諾貝爾獎得主背書。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年是怎麼翻過來的。
後來他在書裡列了一串:九月六日的正名運動,九月二十八日黨慶上宣示催生新憲法,接著是公投大遊行,然後是十月底那趟過境美國。他寫,經過這幾件事,台灣整個選情出現急遽變化。
北京原本的判斷是,只要連宋送做堆、國親合作,一定穩當選。那幾個月之後,北京驚覺陳水扁會連任、泛藍不一定會贏,於是開始高分貝抗議。
那串名單裡沒有一件是連宋做的。
四件事,四個月,泛藍一件也沒有接住。
十二月,泛藍不再阻擋公投法。法案在附了一堆限制的情況下三讀通過。
隔年一月,陳水扁依公投法第十七條公布了兩個題目:要不要要求對岸撤除飛彈,支不支持兩岸和談。
題目本身沒有什麼殺傷力。題目是綁在什麼上面才有殺傷力——它綁在投票日上。三月二十日那天,選民手上除了選票,還會多兩張公投票。多拿一張紙,人就多站一分鐘;多站一分鐘,就多想一次自己是誰。
國民黨的人事後說,那兩張紙不是在問問題,是在點名。
二月十四日和二月二十日,兩場電視辯論。
那是台灣史上第一次總統候選人上電視辯論。第一場播完,評論家和選民普遍失望:兩邊都避重就輕,人身攻擊倒是不少。不過多數人的觀感是陳水扁講得比較好。
連戰的支持度仍然在前面。所以那件事在總部裡沒有被當成警訊,只被當成一場沒打好的比賽。
那個月裡,民進黨開始追問連家的家產:兩百億,兩代公務員,美國三棟房子。國民黨反擊陳水扁任內三年股票市值成長了百分之一百四十,也問他兒子當兵期間怎麼開得起四門跑車。
兩邊都問到了對方最痛的地方。差別是,連戰要證明的是「我很乾淨」,陳水扁要證明的是「我沒有變成你們」。前一件事需要帳本,後一件事只需要一張出生證明。
二月二十八日。
從基隆的和平島起,一路往南,到屏東佳冬鄉的昌隆村。五百公里的人鏈。
主辦單位說二百三十萬人,親藍的媒體說一百九十萬,別的媒體說一百五十萬到一百七十萬。哪個數字對,那天之後也就沒人細究了。因為電視上放的不是數字,是畫面:一整條島,人牽著人。
苗栗的主會場,李登輝和陳水扁站在一起。
放的歌是陳明章的《伊是咱的寶貝》。
那條線上牽著手的人,多半沒有讀過台大,沒有出過國,一輩子沒有進過那間會決定他們命運的屋子。他們牽的是一個從他們裡面走出去的人——官田的佃農之子,靠著考試擠進窄門,一路打上去,十年前拿下台北,六年前輸掉,四年前拿下總統府。
他做得好不好,那條線上的人自有各自的說法。但他是他們的。這件事沒有辦法用政績去換算,也沒有辦法用五個諾貝爾獎得主去抵銷。
連戰那邊要證明的是自己能把經濟做好。陳水扁那邊不必證明什麼——他只要站在那裡,那條線自己就會牽起來。
同一天,國親在高雄辦了「心連心」,也來了幾十萬人。場子熱,主持人喊得很賣力。可是隔天所有電視台重播的都是那條五百公里的線。
二二八之後,民調變了。原本落後泛藍五到七個百分點的泛綠,追到三個百分點以內。有幾家做出來,綠的已經在前面。
那天之後,泛藍才開始辦大型造勢。
已經是二月底了。
三月裡有一夜,車隊轉下中山高的休息站。
前頭那部車熄了火,很久沒有人下來。連戰坐在後座,兩手擱在膝上。一身深色西裝還是筆挺的,領帶結端正得像早上剛打好。只有臉是垮的——不是累,是被一整天的笑撐開之後,肌肉忘了怎麼回去。
助理過來開門。他擺了下手,自己推開。
宋楚瑜的車停在後面兩格。他先下來,站在服務區大樓的簷下等。他個子不高,但背挺得很直,頭髮一絲不亂。
落地窗裡的日光燈慘白,這個時間店裡只剩兩三個人。自動販賣機擺在自動門邊上,嗡嗡地響。有人在裡面泡麵,味道從門縫飄出來。
「主席。」
「楚瑜兄。」
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往裡走。
隔了一會兒,連戰抬起手,把左邊袖扣解開,往上捲。小臂上一片一片的青,深的發紫,淺的轉黃,是前幾天留的。他把手翻過來看,像在看別人的手。
宋楚瑜看著,也捲起自己的袖子。他的更多,一路上到肘彎。
「你這幾條深。」連戰說。
「握得緊。」宋楚瑜說,「握得緊,表示他們信。」
連戰嗯了一聲。
「主席這幾條在外側。」宋楚瑜又說,「是人家伸手過來抓的。我的在內側——是我伸手出去,被人家握回來的。」
連戰沒有接話。
他把袖子放下來,一顆一顆扣好。扣到最後一顆的時候,停了半秒。
「進去坐坐?」
「不了,」宋楚瑜說,「我車上還有幾通電話要回。」
兩人各自回車上。車門關的聲音一前一後,中間隔了大概三秒。
三月十三日。
泛藍要回敬二二八那一條線。原本的主題是「反黑金」,後來改掉了——怕人家笑黑金反黑金。改成「換總統、救台灣」。
第一夫人吳淑珍在活動前說了一句:那不過是小貓兩三隻。
於是泛藍發動支持者把家裡的貓帶出來。那天街上真的有人抱著貓走。
下午三點二十分,號角吹響。台北、台中、高雄、桃園四個主會場,連戰、宋楚瑜、王金平、馬英九各站一處。群眾喊「換總統」,喊「三二〇,連宋贏」。
台中那邊,宋楚瑜夫婦先跪了下去,親吻地面。
十分鐘之後,台北的連戰夫婦五體投地。
十分鐘。那是一個學生跟上老師的時間差。
泛藍說三百萬人。多數媒體估九十萬。
馬英九說,看到這麼多人,吃了定心丸。王金平說得更滿:選局已定。
選前一週,各家的數字亂成一團。
台灣智庫三月八日做的:陳呂四十點四,連宋三十九點五。民進黨三月七日自己做的:陳呂三十七點六,連宋三十六點一。國民黨三月五日做的:陳呂二十九點八,連宋三十四點八。世新大學三月二日做的:兩邊都是二十七點多,差零點二。
國親開記者會說,內部民調顯示可以贏七十萬票。民進黨那邊說,陳呂會小贏十六萬票。
總統府秘書長邱義仁講了一個更難聽也更準的詞:割喉戰。他說綠軍只差四十萬票。
一年前領先十五個、二十個百分點的那張票,此刻站在誤差範圍裡面。
沒有人能指出它是哪一天丟掉的。因為它不是哪一天丟掉的。它是從去年秋天開始,每個星期漏一點,漏了半年。
三月十八日晚上,年代做的民調,連宋還領先十個百分點。
同一個星期,別家做出來的是誤差範圍以內。也有做出落後的。
沒有人知道哪一個是真的。
選舉還剩最後一天。
本篇為歷史小說。公開紀錄依史料撰寫;密室場景、對白與人物內心活動為虛構。本書不編造未經證實的犯罪、金錢往來或私德情節,對在世者無意亦不應被理解為人格、行為或法律責任之指控。三一九槍擊案存疑不裁決。完整說明見〈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