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宋配(二)合縱
民國九十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國民黨對外發表了一份說明,內容是關於興票案。
文字寫得很平,法律用語一層一層裹著,記者拿到手上要看第二遍才明白重點:不再上訴了。
三年前控告他侵占三億六千萬的是這個黨。兩年前放棄再議、又讓律師以新事證把案子拉回來的也是這個黨。現在這個黨說,算了。
黨部的人對外解釋,這是為了泛藍的團結。話沒有錯。只是團結這兩個字,得有人先把刀放下,而放刀的姿勢,看起來永遠像施捨。
宋楚瑜那邊的回應只有很短的幾句,客氣,沒有謝。
有些東西收回去了,痕跡不會跟著收回去。案子沒有結,只是不追了。往後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場選舉,都還可以把它從地上撿起來重新丟一次。
這是入場費。他付得起,因為他沒有別的路;他付得不甘心,因為這筆錢本來不該他出。
至於連戰,他後來寫了一本回憶錄。四十二萬字,寫了十五年。
在那四十二萬字裡,「興票案」三個字出現一次。就是這一次——「二十二日國民黨再次發表對興票案的看法,不再上訴」。一句話,夾在那一年的行事曆中間,前面是別的事,後面也是別的事。
「秘書長專戶」沒有出現過。「侵占」沒有出現過。楊吉雄這個名字沒有出現過。至於民國八十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中常會開除宋楚瑜黨籍那一天——那是把他自己送上候選人位子的那一天——書裡一個字也沒有。
四十二萬字。他有很多話要說,關於祖父,關於父親,關於他自己的名字,關於兩岸,關於三一九。
只有這件事,他不說。
那本書的開頭是這樣寫的:民國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七日,我誕生於中國陝西省西安市。
接著他自己問了一個問題:身為一個臺灣子弟,為什麼會在離臺灣數千公里之遙的大西北出世?父母又為什麼給我取單名一個「戰」字?
他自己給的答案是:這一切都與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有關。
他的小學讀了四個地方,西安、重慶、臺北,轉了四次學。
祖父是連橫。臺南馬兵營連氏第七世,字雅堂,寫《臺灣通史》《臺灣詩乘》《臺灣語典》的那個連橫。臺灣人講臺灣史,繞不開這個名字。
而連戰在書裡寫了一句話:祖父在我出生前兩個月於上海病逝,我未能謀其面。
他從來沒有見過他祖父。
但名字是祖父取的。老人家死前把那個字留了下來,留給一個還沒出生、將要生在西安、十歲才第一次踏上臺灣的孫子。
一個人一生要背的東西,有些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經放好了。
所以民進黨那邊說他是外省人的時候,他答不出來。宋楚瑜那邊說他是臺灣人的時候,他也答不出來。兩句話他都沒法反駁,因為兩句話都對。
辜振甫說得最準:這對你是雙重失血。
他這一輩子做的每一件事,說到底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連戰站在這裡,除了因為他姓連,還因為什麼?
四十二萬字,寫了十五年,寫的都是這個。
而興票案那件事,如果寫下去,答案會很難看。所以那一句話只有十幾個字,講的是程序:不再上訴。
那年冬天到春天,兩個人見了很多次面。有些見面上了報,有些沒有。
上了報的那幾次,照片都拍得很好。兩隻手握在一起,兩張臉都笑著,背後是黨旗。攝影記者喊「再一次」,兩人就再握一次,笑容維持在同一個角度。
沒上報的那幾次,話就難聽多了。
難聽不是指罵人。這兩個人一輩子沒有在對方面前罵過人。難聽是指,話說得很輕,可是每一句下面都壓著東西。
「主席這幾年辛苦。」
「楚瑜兄才辛苦。省裡那些年,我都看在眼裡。」
省裡那些年——這四個字一放出來,就把凍省放在桌上了。誰凍的?不是連戰。可是連戰是那個黨的主席,那個黨凍了它。桌上有一件事,兩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誰也不去碰它。
碰它就談不下去。
真正的僵局只有一件事:誰正,誰副。
道理兩邊都講得出來。宋楚瑜這邊講的是數字:民國八十九年,他四百六十六萬票,連戰二百九十二萬票。選舉是要拿票的,票在誰手上,誰站前面。
連戰這邊講的是別的。國民黨是最大的在野黨,有黨部,有地方組織,有從中央到村里的一整套系統。親民黨成立三年,票是宋楚瑜個人的票,不是黨的票。個人的票四年就會涼,組織的票不會。
兩邊講的都對。這種時候,講得對沒有用。
所以連戰開了條件。
那條件開得很大。內閣的人事權,完整地給。副總統可以兼行政院長。真要走到那一步,總統這個位子就剩下一個名分,像嚴家淦當年那樣——中華民國歷史上有過那麼一位總統,坐在最高的位子上,把權力讓給行政院。
還有一句更直白的:大哥先當四年。
四年之後呢?四年之後的事,沒有人寫在紙上。這種話不能寫在紙上,寫下來就變成把柄,說出口才有用——說出口的東西可以否認,紙上的東西不能。
宋楚瑜聽懂了每一層。
副總統兼閣揆這件事,他當然知道連戰自己坐過。民國八十五年連戰當選副總統之後續任行政院長,八十二位立委聲請釋憲,大法官作了釋字第四一九號解釋:憲法沒有明文,兩個職務的性質也不是明顯不相容,但是如果遇上總統缺位或不能視事,會影響憲法設計的繼任安排。
話說得很委婉。委婉的意思是:可以,但別做。
連戰把自己坐過、而且被大法官挑過毛病的那張椅子,讓出來給他。
他知道自己在給什麼。這一點宋楚瑜必須承認——這個人不是隨口許諾。他清楚那張椅子有多重,也清楚那張椅子有多虛。
二月十四日,兩個人共同簽了一份備忘錄。
備忘錄寫的是:國親結盟,共推一組候選人。
沒有寫誰正誰副。
當天的新聞都往好的方向寫,說泛藍終於整合。但凡是懂一點黨務的人,看完那份備忘錄都在心裡問同一句:那,到底誰在前面?
備忘錄沒有回答。備忘錄的功用就是不回答——它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然後把最難的那一題留到後面。
從簽字那天,到正副名次公布,中間隔了六十三天。
那六十三天裡真正發生的事只有一件,而且它不在談判桌上。
三月三十日,台南,成功大學。
國民黨第十六次全國代表大會第二次大會。
會場很滿,旗子很多。連戰上台發表參選演說,講經濟,講兩岸,也講了一句往後三年常被人提起的話——他說二〇〇四年三月勝選之後,他要到大陸去,走一趟和平之旅。
那天真正有分量的不是演說。
大會做成兩項決議。第一項,推選連戰參選下一任總統。第二項,授權連戰決定搭檔人選。
第二項只有一行字。
一行字寫完,誰正誰副就定了。定的方式不是談判桌上的讓步,不是民調,不是誰的票多;是一場黨代表大會的議程。先把一個人提名為總統候選人,再授權他去「決定」他的副手。程序走完,剩下的只是宣布。
從那天起,宋楚瑜不再是談判的一方。他是一個等著被決定的人選。
國民黨沒有設局。它只是照著自己的規矩開了一次會。一個活了近百年的黨,它的規矩本身就是它的力量——不需要任何人在暗處做什麼,把議程排好,結果就自己長出來了。
四月十八日,兩人正式宣布搭檔參選。
連戰正,宋楚瑜副。
從二月十四日簽字算起,第六十三天。中間那場大會,把答案在四月十八日之前就寫好了。
宣布的場面熱烈。台下有人哭,有人喊,泛藍分裂了四年,這一天終於補回來。攝影機拍到兩個人並排舉起交握的手,照片隔天上了所有的頭版。
那張照片上拍到了泛藍的期望,沒拍到的是那隻沒握住的手。
本篇為歷史小說。公開紀錄依史料撰寫;密室場景、對白與人物內心活動為虛構。本書不編造未經證實的犯罪、金錢往來或私德情節,對在世者無意亦不應被理解為人格、行為或法律責任之指控。三一九槍擊案存疑不裁決。完整說明見〈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