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宋配(三)同轎
宣布搭檔之後,民調出來了。
超過五成。
這個數字在泛藍內部造成一種近乎失重的快樂。三年前他們把政權輸掉,輸得莫名其妙——兩個人加起來將近六成的票,卻讓一個拿三成九的人當了總統。那三年他們每一次開會都在算那道算術,算到後來變成一種折磨。現在算術終於變回來了。
領先幅度最高的時候,有的機構做出十五個百分點,有的做出二十個。差別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方向。黨部走廊上的人走路都快了一點。
八月二日,花蓮縣長補選。
那場其實不好打。藍軍分裂,除了黨提名的謝深山,前縣長吳國棟也堅持要選,勸了幾次都勸不動。民進黨那邊派了游盈隆,政務官下去承諾了一千七百億的建設。
開票結果:謝深山七萬三千七百一十票,百分之五十一點三六;游盈隆四萬一千五百零八票,百分之二十八點九二;吳國棟兩萬六千二百六十三票,百分之十八點三。投票率五成五。
一場地方補選,被所有人當成總統大選的前哨戰來讀。而它讀起來的意思是:國親合作是真的有用。連戰和宋楚瑜的輔選團隊在花蓮跟著跑了整整一輪,見招拆招,練了一次兵。回台北的那天,兩邊的幕僚在同一部遊覽車上唱歌。
十一月八日,泛藍在台中辦了第一場大型造勢晚會。
那天晚上人很多。
十一月二十七日,公投法三讀。國親提出的版本在立法院大獲全勝,把民進黨原本要拿來當選戰主軸的東西打掉了一大塊。
也是在那前後,耳語開始在泛藍內部流動。
耳語的內容很簡單:宋強連弱。
說這話的人不是綠營。是自己人。他們的算盤是這樣打的——宋楚瑜會選舉,宋楚瑜會講話,宋楚瑜跑過三百多個鄉鎮,認得每一個鄉鎮的地方派系。連戰不會。那麼萬一當選了,坐在總統府裡發號施令的到底是哪一個?
有人把話說得更露骨:讓他當副的,他就真的甘心當副的?
這種耳語沒有辦法反駁。它不是指控,它是一種擔心。而擔心是沒有辦法用證據去消除的。
宋楚瑜聽見了。這種東西一定會傳到他耳裡,傳話的人還會加上一句「我是為你好」。
他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決定沒有公開講過,也沒有寫在任何文件上。它是從一場一場的活動裡慢慢看出來的。
原本安排他講二十分鐘的,他講十二分鐘。原本安排他最後壓軸的,他排到中間。台下喊他名字的時候——他們喊得很大聲,「凍蒜」兩個字前面接的常常是宋楚瑜——他就抬手往旁邊指,指向連戰,然後退開半步。
有一場在南部,麥克風已經在他手上了,群眾正熱著,他講了三句就停住,把麥克風遞出去,說主席來講。
底下有一秒鐘的空。
那一秒鐘是選戰裡最貴的東西,他把它送掉了。
十一月底,泛藍的競選總部人事定案。
王金平出任主任委員。馬英九出任總幹事。
這兩個安排各有各的用處。王金平在南部有人脈,泛藍在濁水溪以南向來吃力,需要一個能坐鎮的人。馬英九是這個黨最亮的一顆星,他站在台上,畫面就好看。
從組織上看,這是一副很整齊的牌。
從別的角度看,這副牌裡每一張都是國民黨的。總部的主委是國民黨的,總幹事是國民黨的,各縣市的執行長多半也是國民黨的。親民黨的人分到了位子,但那些位子是掛在別人的架子上。
副手就是這樣一個東西。名字印在同一張海報上,字體一樣大,可是海報是誰家印的,紙是誰買的,貼在哪面牆上,都不由你決定。
到了十二月,「宋強連弱」這四個字在泛藍內部已經聽不到了。
聽不到,是因為那個東西被處理掉了。處理的方式不是澄清,不是切割,是宋楚瑜自己把自己調小,一次調一點,調到別人看不出他原本有多大為止。
從黨務的角度看,這是成功的。一個潛在的裂縫在投票日前三個月被補起來,泛藍不必再為了內部的疑心去解釋任何事情。
黨部裡有人為此鬆了一口氣。他們是對的——就整合這件事而言,宋楚瑜做得無可挑剔。
只是沒有人在那個時候問一句:那個被調小的東西,本來是這張票上最能燒起來的部分。
年底的數字仍然是領先的。幅度比春天窄了不少,但還在前面。所有人都覺得那只是選戰進入下半場的正常收斂。
十月底陳水扁出了一趟國。泛藍立刻開了記者會反擊,講的是稻穀的價錢。
海水退的時候,沙灘上的人是感覺不到的。要退到很遠,遠到船底碰著砂,才會有人抬起頭來。
本篇為歷史小說。公開紀錄依史料撰寫;密室場景、對白與人物內心活動為虛構。本書不編造未經證實的犯罪、金錢往來或私德情節,對在世者無意亦不應被理解為人格、行為或法律責任之指控。三一九槍擊案存疑不裁決。完整說明見〈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