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宋配(五)驚蟄

台南市金華路三段,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那天路兩邊都是人。總統的車要來,鞭炮從街頭一路炸到街尾,紅紙屑在半空中翻,煙一陣一陣地漫過來,人在煙裡看不見對面。

在那樣的聲音裡,兩聲槍響什麼也不是。

沒有人聽出來。沒有人看見開槍的人。等到煙散,那個人已經走了。

一顆子彈穿過擋風玻璃,打中呂秀蓮的膝蓋。另一顆擦過陳水扁的腹部。兩槍之間相隔不到一秒——這句話是五個月後李昌鈺說的,當天沒有人知道。

車子往五點八公里外的奇美醫院開。


下午兩點左右,電視開始跑馬。

最早的說法是:總統和副總統被鞭炮炸傷。

這個消息在往後幾個小時裡改了好幾次。有人說是子彈,有人說是鞭炮,有人說沒有大礙,有人說情況不明。台北的兩個競選總部都在看同一批畫面,得到的資訊跟一般人一樣多——也就是幾乎沒有。

一個要在幾小時內做決定的人,手上只有電視。這是那一天最要命的地方。

下午三點半,總統府秘書長邱義仁開記者會。他說子彈還在總統身上,副總統是在行程中遭到槍擊,人已經送到奇美。

有記者追問:總統既然中彈,他是走進醫院的嗎?

邱義仁臉上浮出一點笑意。他說:可能嗎?

那三個字後來被叫做「神祕的微笑」。往後很多年,泛藍每一次提起三一九,都會先提那個笑。

奇美醫院隨後也開了記者會,放出三張總統腹部的照片,還有沾血的衣物。醫生說傷只到脂肪層,沒有打穿腹腔;傷口十一公分長,三公分深,縫了十四針。

十一公分。三公分。十四針。

這些數字後來被兩邊各自拿去用。一邊說,你看,只是皮肉傷。另一邊說,那是子彈,差幾公分就不是皮肉傷。

同一組數字,兩種讀法,誰也說服不了誰。二十多年後仍然如此。

晚上七點半,總統和副總統搭專機回台北。


台北這邊,連戰決定停止一切競選活動。

當晚原本是選前之夜。中正紀念堂那個場子,預估來三十萬人。舞台搭好了,音響試過了,講稿也備好了。

那份稿子就在他手邊。他早上還看過一遍,在幾個地方用筆改過字。稿子裡有一句是他自己加的:綜合各種情況,領先的局勢已經明朗。

他把那幾張紙翻到最後,又翻回來,然後合起來,壓在桌上的杯子底下。

他在記者會上說,明天就是選總統的日子,沒有想到今天會發生總統遭到槍擊的事,他感到非常震驚;所幸只是輕傷,是不幸中的大幸。對這樣的暴力,要給予最嚴厲的譴責。

然後他宣布停辦,請支持者把選舉的熱情昇華成對這片土地的愛。

記者不斷追問槍擊對選情的影響,追問真相什麼時候查得出來。他說了一句:台灣已經是一個民主進步的國家,不可能因為暴力就影響選舉,也不可能因此影響兩千三百萬人的命運。

他後來在自己的書裡承認,講那句話的時候,心裡對選情已經有一股陰影。


宣布之後,電話開始進來。

第一通是台南縣的競選總部主委吳清基。他說地方上的人反映,陳水扁當年選台南縣長,就曾經聲稱被國民黨下毒,走不動路,躺在擔架上吊著點滴去參加公辦政見會,後來被國民黨的候選人李雅樵當面拆穿,點滴一拔就生龍活虎跳起來。地方上擔心,這次又是同一套。

第二通是趙守博。他是連戰的老部屬,做過台灣省長。他轉述員林鎮長涂銓重的話:彰化有一次立委選舉,參選的陳湧源醫師在選前遭黑道槍擊重傷,總部連夜打悲情,結果第一高票當選。涂銓重親身經歷過那一場,要趙守博務必轉告——絕對不能低估,不要停止競選活動,否則會中計。

第三通是副主席林澄枝。她在電視上看到停辦的消息,覺得不妥。她的意見是改成祈福晚會:場子不能散,有活動才有聲量。

三個人,三個角度,同一個結論:不要停。

他們說的都不是沒有道理。三個人裡有兩個是替他跑過幾十年基層的,他們懂的那些事,是他一輩子沒有親手做過的事。

連戰在辦公室裡坐著,把袖口的扣子解開又扣上。

他這一生,位子都是接過來的。台大的教職、部長、省主席、閣揆、副總統,每一級都有人在上面點頭。外面的人講起他,先講他的祖父寫過《台灣通史》,再講他父親做過什麼官,講到他本人的時候,話已經講完了。四年前那場敗選,對手打他的那句「換湯不換藥」,講的也是同一件事——連戰站在那裡,是因為他姓連。

現在有一件事,只有他能決定,而且沒有人能替他背。

停辦,是他自己一個人的判斷;不停,是聽三個懂選舉的人的。前者可能輸掉這場選舉,後者可能贏。

這一點他當時就知道。

連戰沒有改。

那是他一生中最像一個政治家的一刻,也是他一生中最貴的一次決定。這兩句話並不矛盾。


晚上九點多。

連戰與宋楚瑜決定分頭去探視。連戰帶著王金平、林豐正和顧問李建榮,車子往陳水扁的官邸開。記者被擋在對街財政部的圍牆邊,遠遠地站著。

事先聯繫過了,車子順利進去。

下車以後,出來迎接的只有一個人:國安會秘書長邱義仁。他說總統已經休息了,不便見客。

那是他們預料中的答案。

他們留下一盒人參,回到競選總部。

同一時間,呂秀蓮那邊也婉拒了宋楚瑜。

一盒人參擱在門口。送的人回去了,收的人在裡面睡著或者沒睡著,不知道。那盒東西後來去了哪裡,也沒有任何一方記載。


當晚在連宋競選總部,馬英九與陳文茜開了記者會。他們說掌握了奇美醫院內部的消息,強烈質疑槍擊案的真實性。

記者會結束沒多久,馬英九又另外開了一場,說陳文茜的發言不代表競選總部的立場。

一年多以後,陳文茜對一家大陸雜誌說了實話:當時已經講好了,她做黑臉,他做白臉,大家都是在演戲。

那一晚,兩邊都在演。


TVBS在三月十八日晚上做過一次民調,連戰領先大約十個百分點。

三月十九日晚上又做了一次。領先剩下一個百分點。

一天。十個掉到一個。

後來所有人都用這兩個數字來說明那顆子彈的重量。這個說法有一半是對的——那一晚確實有大量搖擺的選民轉了向。

但也只有一半。因為十個百分點這個數字本身,是從去年的二十個掉下來的,掉了整整半年,沒有人開過一槍。

那顆子彈打掉的不是二十個百分點。它打掉的是最後那十個。


校註

連戰探視後留下的物品,維基百科(三一九槍擊事件條目)記為名片,《連戰回憶錄》第一人稱記為一盒人參。本回採回憶錄。


本篇為歷史小說。公開紀錄依史料撰寫;密室場景、對白與人物內心活動為虛構。本書不編造未經證實的犯罪、金錢往來或私德情節,對在世者無意亦不應被理解為人格、行為或法律責任之指控。三一九槍擊案存疑不裁決。完整說明見〈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