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宋配(六)開票

三月二十日是個安靜的日子。

前一天的喧嘩全部收進了投票所。全島一萬多個投開票所,一千三百二十五萬人排隊、蓋章、投進去。安靜是選舉唯一一段安靜的時間——所有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事情不歸任何人管。

投票時間延長了一點。

TVBS原本排在下午四點零一分公布出口民調,因為延長,一直拖到五點半才播。

那個數字是:連宋以七個百分點獲勝。

競選總部裡有人喊了出來。有人開始打電話。有人已經在想明天的頭版怎麼寫。

那份出口民調事後被認定失準。拒訪率高達三成——三成的人不肯回答。不肯回答的人並不是沒有立場,他們只是不打算告訴陌生人。


同一時間,電視上的開票數字開始跑。

四點二十分左右,好幾家電視台的畫面上已經超過一百萬票。

四點四十分,好幾家超過四百萬票。

中選會的官方數字,那個時候是零。

四點五十四分,中選會開出第一組數字:二號連宋,五百九十九票;一號陳呂,二十八票。

同一分鐘,有電視台在畫面上打出的總票數已經超過五百萬。

那天晚上九家電視台開出的總票數,最後都超過了中選會公布的全國總票數。只有兩家沒有。中天和TVBS在六點四十五分打出的兩組數字一模一樣,被人懷疑互相抄襲。三立在五點的時候打出「綠贏藍一百多萬票」,隨即撤下,換成兩邊各四百五十萬上下。年代最誇張,有將近四十分鐘的時間,畫面上一號的票數停在六百五十多萬——那是全部開完之後的數字。

民視是唯一一家從頭到尾一號領先的。

那一晚全島有一千三百多萬人守在電視機前面,看的是九種不同的選舉。


五點到六點之間,中選會的數字一度是連宋在前面。

六點的時候,二十八萬對二十七萬。

六點以後,一號開始往前走,然後就沒有再落後過。

總部裡的聲音是分階段消失的。先是不再有人喊,接著不再有人打電話,接著連椅子挪動的聲音都停了。到最後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和有人把紙杯放到桌上的聲音。

那種安靜跟白天投票時的安靜不一樣。白天那種是還沒有答案,晚上這種是答案已經出來,只是誰都不肯先說出口。


中選會最後公告的數字:

陳水扁、呂秀蓮,六百四十七萬一千九百七十票,百分之五十點一一。

連戰、宋楚瑜,六百四十四萬二千四百五十二票,百分之四十九點八九。

差距二萬九千五百一十八票。零點二二八個百分點。

投票率百分之八十點二八,比四年前低了兩點四一。有效票一千二百九十一萬四千四百二十二張。

無效票三十三萬七千二百九十七張。

上一屆的無效票是十二萬二千二百七十八張。

一夜之間多出二十一萬張廢票。這個數字比兩邊的差距大了七倍。

四年前那道算術,泛藍算了整整四年——兩個人加起來將近六成,卻輸給一個三成九。這一次他們把兩個人合起來了,加出來的是四十九點八九。

比四年前那六成,少了一百一十四萬八千零三十三票。

同一段時間,陳水扁多了一百四十九萬四千二百七十三票。

八十九年投給宋楚瑜的那四百六十六萬票,並不全是藍的。裡面有一大批人投的是一個被開除黨籍的人,一個站在國民黨對面的人。四年之後,那個人站到了國民黨那張票的第二個位置上。四年前對手用「換湯不換藥」五個字打連戰,說他是李登輝的延續;四年後這五個字沒有再被人說出口,因為已經不必說了——它就寫在那一百一十四萬八千零三十三票上面。

這道算術那天晚上沒有人做。做這道算術要平靜,那一晚誰都不平靜。


夜裡,連戰走出來面對支持者。

外面已經站滿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也有人只是站著。

他說了四個字:疑雲重重。

他說這場選舉十分不公義,他要提出選舉無效之訴,並且要求中選會查封所有的票匭。

群眾的聲音把後面的話蓋掉了。他們喊的不是政見,也不是口號,是一種更早、更直接的東西——他們不接受。

那天夜裡台灣高等法院裁定查封所有票箱。這件事在台灣的選舉史上是第一次。


宋楚瑜那天晚上也在總部。

連戰講話的時候,他站在後面半步的地方,兩手垂著。麥克風前面只有一個人,那是這一年來每一場的排法,他自己排的。

底下的人喊起來的時候,有人喊的是他的名字。他沒有動。

他說了什麼,沒有留下記錄。

翻遍能查的東西,那一晚連戰的話一句一句都在,「疑雲重重」四個字被引用了二十多年。宋楚瑜的,一句也沒有。也許他說了,只是沒有留下來;也許他真的沒說。這兩種可能,在往後的歲月裡是同一個結果。

不到一年前,他在台南成功大學外面被記者堵著,講一句話能上三天頭版。

他是湘潭來的孩子,在柏克萊的圖書館打過工,替蔣經國翻譯過講稿,做過新聞局長、黨秘書長,一個人跑遍三百多個鄉鎮,把每一條該修的路記在腦子裡。他這輩子做過的事,比這間屋子裡任何一個人都多。

他從來沒有學會的,是站著不說話。

那一年他學會了。學得很好,學得無可挑剔——把自己收好,把場子讓出去,把疑慮消掉。從他簽下那張只寫共推一組候選人、卻沒寫誰正誰副的備忘錄那天起,他走的就是這條路。

這一夜是那條路的終點。

散場很晚。人陸續往外走的時候,他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有人過來跟他握手,他握了,說了聲辛苦。

然後他自己走出去,沒有等誰。


本篇為歷史小說。公開紀錄依史料撰寫;密室場景、對白與人物內心活動為虛構。本書不編造未經證實的犯罪、金錢往來或私德情節,對在世者無意亦不應被理解為人格、行為或法律責任之指控。三一九槍擊案存疑不裁決。完整說明見〈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