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宋配(一)舊怨
蔣經國死在民國七十七年一月十三日下午。 那天傍晚,國民黨在常會廳臨時開了一次中常會。事情辦得很快,也不難辦——憲法寫得清清楚楚,副總統繼任總統。李登輝當晚就宣誓,成了中華民國第七任總統。 那一場,處理的是總統。 國民黨主席那個位子,沒有人提。 一個位子空了十四天。在這個黨裡,主席比總統重——它以黨領政,黨主席不定,總統就只是半個總統。這道理屋裡每一個人都懂,也正因為都懂,所以誰都不肯先開口。 第二場中常會,是一月二十七日。 那天早上八點五十分,國民黨中央黨部的走廊上很冷。宋楚瑜到得早,站在會場門外,聽見自己的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的聲音。四十六歲,副秘書長,只有列席的資格——意思是他可以坐在那間屋子裡,但那間屋子不是為他開的。 他是湖南湘潭人,民國三十八年隨父親來台,先落腳高雄,後來才到台北。政大外交系。出國念書那幾年在柏克萊的圖書館打工,時薪兩塊七毛五美金。回台灣以後,第一個像樣的位子是行政院長蔣經國的英文秘書——替一個人翻譯他要對外國人說的話。 這條路上每一步他都是憑做事上去的。做事的人往上爬,爬到某個高度就會發現,上面那一層不是靠做事分配的。 秘書長辦公室的門開了,走出兩個人。前面那位是王惕吾,聯合報的創辦人,臉色鐵青。他經過宋楚瑜身邊時沒有停,只把一句話丟在空氣裡,浙江口音很重: 「今天不提,會出大事。」 後面出來的是余紀忠。中國時報的創辦人,那天的輪值主席。他什麼也沒說。 兩位報人一大早從秘書長的房間裡出來——這件事本身就是消息。宋楚瑜聽懂了。當天早上,李煥和俞國華各收到一封信,署名是蔣夫人。信的內容沒有人公開,但那個署名放在那裡,就足夠讓一屋子的人把嘴閉上。 九點開會。 議程一項一項過去,東拉西扯,沒有人提那個案子。有人談春節慰問,有人談基層黨務。時間一分一分地磨。宋楚瑜坐在末排,兩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前面那一整排後腦勺。那些後腦勺屬於這個黨最有分量的人,每一顆都在等別人先動。 他舉手。 主席准了。他站起來,說了大約四十秒。 他問主席,那個案子今天到底提不提。他說會前恭讀經國先生的遺囑,聽著聽著心裡難過,今天若不處理此案,他覺得愧對經國先生。他說他非常失望,並且指名說出對行政院俞院長非常失望。 然後他說,他請求退席。 說完就走了。沒有等表決,沒有回頭看誰的臉色,把門帶上,把那間屋子留在身後。 他離席之後,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李國鼎說,這件事不提出來,我們這些副署的人都是受騙。張建邦說,今天不做決定,恐怕要引起政治大風暴。辜振甫說得最遠,他說不做決定,連國際上的朋友都會傷害到他們對我們的尊重。曹聖芬、吳伯雄、陳履安、王惕吾,一個接一個。 最後余紀忠作成決議:全體中常委起立表示同意,推舉李登輝代理主席。 代理。這兩個字是那天能給出的極限——先讓他坐上去,坐到七月的十三全大會,再由全黨代表決定要不要真的給他。 七月八日,全代會開了。李登輝當選黨主席,那兩個字拿掉了。 從一月二十七日那場常會算起,往後十二年,這個黨、這個島、這間屋子裡坐的人,都是踩著那四十秒走過來的。 那四十秒,是宋楚瑜一生踢得最漂亮的一腳。也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把一個人送上去而自己先走出門。 省長是他自己跑出來的。 那條路的起點在民國六十五年。那一年他隨蔣經國進中興新村,第一次跟臺灣省政府結緣。蔣經國下鄉是出了名的——不坐在會議室裡聽簡報,車開到哪裡就走到哪裡,跟人蹲在田埂上說話。 宋楚瑜跟在他身邊十四年,從民國六十三年到七十七年,看完了整套。他後來說,那些為政的道理,是老長官用身教言教傳給他的。 十七年後,八十二年三月,他自己坐上了省主席的位子。八十三年,《省縣自治法》公布,臺灣省第一次選省長——他寫了一張紙條,把要選的理由簡單草寫下來。他想過,如果李登輝不支持,或者自己說服不了黨主席,那就不必選了。 他選了,而且選上了。四百七十二萬六千零一十二票,五成六,二十一個縣市贏了二十個,比對手陳定南多出一百四十七萬票。臺灣省第一位民選省長,也是唯一一位。 接下來的五年九個月,他把全省三百零九個鄉鎮市走完,而且不只走過一遍——是四遍以上,有些地方去了四五十次。花蓮、臺東、澎湖這三個地方人少、平常被忽略,他每個月至少去一趟。光是澎湖,馬公市去了五十次,湖西鄉十四次,白沙鄉十二次,西嶼鄉八次。 公路二十五萬公里,火車五千四百多公里,船一千一百多公里。全部加起來,夠繞地球六圈半。 淹水的堤防他去,斷掉的橋他去,鄉公所後面那條沒鋪的路他也去。人家說他「要五毛給一塊」,他回一句:這是不懂工程的外行話。他的說法是,工程要通盤解決,不能頭痛醫頭——今天不做,明天會更貴。 省民給他的支持度,長期在八成五以上。 陳萬水陪他跑選舉,站在台上助講。她說,宋楚瑜走遍了全省三百零九個鄉鎮,可是家裡廚房的角落他從來沒踏過;三百零九個鄉鎮市的名字他倒背如流,可是自己女兒的生日他記不得。 台下大笑,鼓掌。 那句話是當笑話講的。它也是一份帳單。 —— 他做過新聞局長,做過黨的秘書長,做過省主席。這幾個位子都是黨派的——哪裡有問題,就把他派去哪裡;問題解決了,再派下一個。 那串位子裡,只有一個不是黨給的。 省長那四百多萬票是選民投的,跟黨沒有關係。 四年之後被廢掉的,正好就是那一個。 而黨裡真正的那條線——行政院長、副總統——他一級也沒有踏上去過。那條線不是照做事排的。 黨要他做事,但不讓他加入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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